引言

责任主义是现代刑法的基石之一——只有当行为人具备责任能力、具有主观罪过，且在当时的情境下能够期待其作出合法行为时，才让其承担刑事责任。"期待可能性"理论，关注的就是后者：在具体情境下，是否能够期待行为人合法行为。如果不能期待（即在那种极端情境下，任何人都难以作出合法选择），让行为人承担刑事责任就是不公正的。这一理论虽在我国刑法中未明确成文化，但其精神在紧急避险、胁从犯等制度中有所体现，是辩护律师在特殊案件中可资运用的重要理论资源。

一、期待可能性理论的内涵

（一）理论的起源

期待可能性理论源于1897年德国帝国法院的"癖马案"：马车夫驾驭一匹习惯性甩尾的马，多次提醒雇主更换未果，因生计所迫继续驾驭，最终马甩尾伤人。法院认为，马车夫虽有过失，但在当时的处境下（不驾驭就会失业，难以养家），不能期待其放弃驾驶，故不处罚。这一判决确立了"不能期待合法行为则无责任"的理念。

（二）理论的核心

期待可能性理论的核心是：责任以能够期待行为人合法行为为前提。如果在具体情境下，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，行为人别无选择、不可能作出合法行为，或者合法行为对其而言意味着难以承受的重大牺牲，就不能期待其合法行为，因而缺乏责任的基础，不应追究刑事责任。

（三）理论的根据

期待可能性理论的根据是责任主义和人性尊严——刑法只能要求人们做力所能及的事，不能强人所难；让在极端困境下别无选择的人承担刑事责任，既不公正，也有悖人性尊严。

二、期待可能性在我国刑法中的体现

（一）紧急避险

紧急避险是为使合法权益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，不得已采取的损害另一较小合法权益的行为。避险的本质，就是在两种义务冲突时，不能期待行为人忍受更大的损害，故法律豁免其责任。这是期待可能性精神在违法阻却领域的体现。

（二）胁从犯

《刑法》第二十八条规定，对于被胁迫参加犯罪的，应当按照他的犯罪情节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。被胁迫者因受到胁迫，其意志自由受到严重限制，期待其反抗胁迫的难度增大，故法律予以宽宥。这是期待可能性在量刑领域的体现。

（三）不可抗力与意外事件

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了损害结果，但不是出于故意或者过失，而是由于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的，不是犯罪。"不能抗拒"就蕴含着期待可能性的考量。

三、期待可能性理论的运用场景

（一）义务冲突

当行为人同时面临两个相互冲突的法律义务，履行一义务必然违反另一义务，且无法兼顾时，履行优越义务而违反次要义务的，可能因缺乏期待可能性而不构成犯罪。律师应当论证义务的冲突性、优越义务的正当性。

（二）受胁迫实施行为

行为人在本人或近亲属的生命、健康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，被迫实施违法犯罪行为的，其意志自由受到严重限制，期待其冒生命危险反抗胁迫过于苛刻。律师可以主张缺乏期待可能性，争取减轻、免除处罚或不追究刑事责任。

（三）极度困境下的行为

行为人因极度贫困、重大疾病、家庭危机等陷入特殊困境，在那种处境下作出违法犯罪行为的，律师可以结合期待可能性理论，论证其主观恶性小、处境值得同情，争取宽缓处理。

（四）"为生存"型犯罪

为维持自身或家人的基本生存而实施的轻微违法行为，如因饥饿偷取少量食物等，律师可以主张缺乏期待可能性，结合刑法谦抑性，争取不作为犯罪处理。

四、期待可能性主张的实务要点

（一）情境的具体化

期待可能性是具体情境下的判断。律师应当将当事人所处的具体情境充分呈现——面临的威胁、困境、选择的有限性，让法庭身临其境地感受其处境的艰难。

（二）别无选择的论证

主张缺乏期待可能性，关键在于论证"别无选择"——在当时情境下，合法行为对当事人而言不可期待、不可行，或意味着难以承受的重大牺牲。律师应当论证合法行为的不可能性或重大牺牲性。

（三）常情常理的运用

期待可能性的判断，最终是站在"普通人"立场上的常情常理判断。律师应当运用常情常理，论证在那种情境下，任何人都难以作出不同选择，从而唤起法庭的同理心。

（四）与法定制度的衔接

期待可能性主张应当尽可能与紧急避险、胁从犯、不可抗力等法定制度衔接，以法定事由为主要依据，以期待可能性理论为补充和升华，提升主张的法律基础。

五、期待可能性理论的运用界限

（一）不能滥用

期待可能性理论应当审慎运用，仅适用于真正缺乏期待可能性的特殊情境，不能成为一般违法行为的"免责金牌"。滥用该理论，反而会损害其说服力。

（二）从严把握

"不能期待合法行为"的认定应当从严把握。一般的工作压力、经济困难、人际关系等，通常不构成缺乏期待可能性。只有真正极端、别无选择的情境，才可能适用。

（三）不影响严重犯罪

对严重危害社会的犯罪，期待可能性理论一般不适用。不能以"处境艰难"为由为严重犯罪开脱。

六、典型案例分析

（一）义务冲突案

某案件中，行为人面临两个相互冲突的义务，履行一义务必然违反另一义务。律师运用期待可能性理论和义务冲突原理，主张行为人选择了优越义务，不应追究其违反次要义务的刑事责任，获得法院认可。

（二）受胁迫案

某案件中，行为人受犯罪团伙胁迫参与犯罪，律师结合胁从犯规定和期待可能性理论，论证其意志自由受限、期待反抗过于苛刻，最终获得减轻处罚。

七、实务建议

1. 理解理论：准确理解期待可能性理论的内涵和根据；
2. 找准场景：在义务冲突、受胁迫、极度困境等特殊案件中运用；
3. 具体呈现：将当事人的特殊情境充分、具体地呈现给法庭；
4. 论证别无选择：重点论证合法行为在当时的不可期待性；
5. 运用常理：以常情常理唤起法庭的同理心；
6. 衔接法定：与紧急避险、胁从犯等法定制度衔接，审慎运用。

结论与建议

期待可能性理论体现了"法律不强人所难"的朴素正义和刑法的责任主义、人文关怀。在义务冲突、受胁迫、极度困境等特殊案件中，律师可以运用这一理论，论证当事人因别无选择而缺乏期待可能性，为其争取不追究刑事责任或宽缓处理。期待可能性理论的运用应当审慎、从严，仅适用于真正的特殊情境，并尽可能与法定制度衔接。善用这一理论，能够让辩护更具法理深度和人文温度，体现刑法公正与仁慈的统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