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

随着社会诚信体系的不断完善和公民法律意识的增强，诉讼成为解决纠纷的重要途径。然而，部分当事人出于非法目的，恶意捏造事实、虚构法律关系，企图通过诉讼手段谋取不正当利益或损害他人合法权益。这种行为不仅严重浪费司法资源，更损害了司法权威和公信力。为此，2015年8月29日通过的《刑法修正案（九）》增设了虚假诉讼罪，正式将此种行为纳入刑事规制范围。本文将围绕虚假诉讼罪的法律依据、构成要件、与相关罪名的区分及辩护实务进行系统阐述，为当事人及同行提供参考。

一、虚假诉讼罪的法律依据

虚假诉讼罪规定于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三百零七条之一，是2015年《刑法修正案（九）》新增设的罪名。该条文共两款，第一款规定了基本犯罪构成，第二款规定了从重处罚情节，2020年《刑法修正案（十一）》又对该条文进行了进一步修改完善，扩大了适用范围，将"捏造事实提起行政诉讼"的行为也纳入规制范围。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：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，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，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，并处或者单处罚金；情节严重的，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并处罚金。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三款：单位犯前款罪的，对单位判处罚金，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，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。

此外，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发布的《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（以下简称《虚假诉讼解释》）对虚假诉讼罪的认定标准、情节认定、共同犯罪处理等问题作出了详细规定，是办理此类案件的重要依据。

二、虚假诉讼罪的行为方式

根据刑法规定和司法解释，虚假诉讼罪的行为方式主要包括以下几种：

（一）捏造事实提起民事诉讼

这是虚假诉讼罪最典型的行为方式，包括虚构民事法律关系、虚构民事纠纷、伪造证据等手段，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，企图通过法院的裁判文书实现非法目的。常见情形包括：虚构民间借贷关系提起诉讼、虚构买卖合同纠纷提起诉讼、虚构侵权事实提起诉讼等。

（二）捏造事实提起行政诉讼

2020年《刑法修正案（十一）》将"捏造事实提起行政诉讼"的行为纳入规制范围。这意味着当事人以捏造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，企图通过行政诉讼获取非法利益或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，也可能构成虚假诉讼罪。

（三）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

这是虚假诉讼罪的结果要件，也是定罪量刑的重要依据。具体包括两种情形：一是行为妨害了正常的司法秩序，例如导致法院作出错误裁判、浪费司法资源、损害司法公信力等；二是行为严重侵害了他人合法权益，例如使他人财产遭受重大损失、人身权益受到侵害等。这两种情形只要具备其一，即可构成本罪。

三、虚假诉讼罪的构成要件

虚假诉讼罪的构成要件包括客体、客观方面、主体、主观方面四个方面，缺一不可。

（一）犯罪客体

本罪侵犯的客体是复杂客体，包括正常的司法秩序和公民的合法权益。其中，正常的司法秩序是主要客体，这也是本罪被归入妨害司法罪类罪的原因。

（二）客观方面

本罪的客观方面表现为"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，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"的行为。需要注意三个要点：一是必须有"捏造事实"的行为，这是核心要件；二是必须"提起诉讼"，即向法院提交诉状；三是必须造成"妨害司法秩序"或"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"的后果。

（三）犯罪主体

本罪的主体为一般主体，包括自然人和单位。值得注意的是，根据《虚假诉讼解释》，与他人恶意串通共同实施虚假诉讼犯罪的诉讼参与人（包括原告、被告、第三人、证人、鉴定人、勘验人等）也可以成为本罪的主体。司法实践中，原告是最常见的犯罪主体，被告通过虚假自认等方式实施虚假诉讼的，也属于本罪的规制范围。

（四）主观方面

本罪在主观方面表现为直接故意，且具有非法目的。行为人明知自己捏造的事实是虚假的，仍然提起诉讼，希望通过法院的裁判实现自己的非法目的。非法目的可以是谋取财产利益、逃避债务、损害他人合法权益、转移财产等多种形式。

四、虚假诉讼罪与诈骗罪的区别

虚假诉讼罪与诈骗罪在行为方式上存在一定相似性，都采用了虚构事实、隐瞒真相的手段，但二者在本质上有明显区别。以下从几个关键维度进行对比：

区分维度	虚假诉讼罪	诈骗罪
犯罪主体	提起诉讼的一方或诉讼参与人	一般主体，无特定身份要求
犯罪客体	司法秩序为主，兼具他人合法权益	公私财产所有权
行为方式	以捏造的事实提起诉讼，利用司法程序	虚构事实、隐瞒真相直接骗取财物
主观目的	通过诉讼谋取非法利益或损害他人	非法占有他人财物
行为场合	必须发生在诉讼活动中	可发生在任何场合，无特定限制
欺骗对象	欺骗法院，借助司法权力	直接欺骗被害人

司法实践中，存在行为同时构成虚假诉讼罪和诈骗罪的情形。例如，行为人通过虚假诉讼骗取法院裁判文书后，申请强制执行从而取得他人财物，此时可能构成虚假诉讼罪与诈骗罪的想象竞合，应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。

五、虚假诉讼罪的常见类型

根据司法实践，虚假诉讼罪主要表现为以下几种类型：

• 虚假调解型：当事人恶意串通，通过虚构事实、伪造证据等方式达成虚假调解协议，企图通过法院调解书确认虚假债权债务关系。
• 虚假仲裁型：当事人伪造证据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，企图通过仲裁裁决获取非法利益，或在仲裁过程中恶意串通达成虚假仲裁协议。
• 虚假公证型：行为人通过虚假公证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，再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。
• 虚假诉讼+仲裁裁决执行型：当事人先通过虚假诉讼获得生效裁判，再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以实现非法目的。
• 夫妻财产分割型：离婚诉讼中，一方与他人恶意串通虚构夫妻共同债务，企图通过法院判决多分财产或逃避债务。
• 破产债权确认型：在企业破产程序中，债权人虚构债权或与债务人恶意串通，企图参与破产财产分配。

六、虚假诉讼罪的立案追诉标准

根据《虚假诉讼解释》和相关司法解释，虚假诉讼罪的立案追诉标准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把握：

《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一条：采取伪造证据、虚假陈述等手段，实施下列行为之一，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，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规定的"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"：

（一）与夫妻一方恶意串通，捏造夫妻共同债务的；

（二）与他人恶意串通，捏造债权债务关系和以物抵债协议的；

（三）与公司、企业的法定代表人、董事、监事、经理或者其他管理人员恶意串通，捏造公司、企业债务或者担保义务的；

（四）捏造知识产权侵权关系或者不正当竞争关系的；

（五）在破产案件审理过程中申报捏造的债权的；

（六）与被执行人恶意串通，捏造债权或者提出虚假执行异议的；

（七）单方或者与他人恶意串通，捏造身份、合同、侵权、继承等民事法律关系的其他行为。

"情节严重"的认定标准主要包括：致使人民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裁判文书、制作财产保全裁定书、支付令、调解书，或者基于捏造的事实对民事纠纷进行调解、作出仲裁裁决书的；造成他人财产损失数额较大的；多次实施虚假诉讼行为的；致使法院工作人员受到纪律处分或者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；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。

七、辩护律师的实务策略

虚假诉讼罪的辩护应当从事实、证据、法律适用三个层面寻找突破口，以下是几种常见的辩护策略：

（一）质疑"捏造事实"要件

"捏造事实"是本罪的核心要件。辩护律师应重点审查：当事人陈述的事实是否完全是虚构的？是否存在部分真实内容？证据是否存在真实来源？如果当事人只是夸大了部分事实，或者对法律关系的理解存在偏差，但并非完全捏造，则可能不构成本罪。司法实践中，部分案件中当事人仅是证据瑕疵或举证不能，并非主观捏造，应作无罪辩护。

（二）否定"严重后果"要件

"妨害司法秩序"或"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"是本罪的结果要件。辩护律师应论证：诉讼行为是否实际造成了司法秩序的妨害？是否实际造成了他人合法权益的严重侵害？造成损失的具体数额是多少？如果行为尚未造成实际危害结果，或者造成的后果未达到"情节严重"的标准，则可能不构成本罪或仅构成一般违法行为。

（三）证明诉讼参与人未达到严重后果

对于协助型诉讼参与人，辩护律师应重点论证：参与人是否实际参与了虚假诉讼的全过程？是否明知事实是捏造的？参与的程度如何？造成的后果如何？司法实践中，对于受蒙蔽而参与的部分人员，或者参与程度较轻、未起主要作用的人员，可以争取从轻、减轻处罚。

（四）争取自首立功等从宽情节

如果当事人具有自首、立功、坦白、退赃退赔、取得被害人谅解等情节，辩护律师应及时收集相关证据，依法争取从轻、减轻处罚。其中，自首是此类案件中较为常见的从宽情节，辩护律师应注意把握自首的认定要件和证据要求。

（五）争取适用缓刑或免予刑事处罚

对于犯罪情节较轻、具有悔罪表现、没有再犯危险的当事人，辩护律师可以依法争取适用缓刑。对于犯罪情节轻微、不需要判处刑罚的，可以争取免予刑事处罚。

八、律师办案的实务建议

结合多年办案经验，对涉及虚假诉讼案件的当事人及同行提出以下建议：

1. 保留完整证据链：无论是原告还是被告，都应当保留完整的证据材料，包括合同、付款凭证、聊天记录、通话录音等。一旦涉嫌虚假诉讼指控，这些证据将成为证明事实真相的关键。
2. 及时聘请专业律师：虚假诉讼罪涉及复杂的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问题，当事人应在案件初期就聘请专业刑事辩护律师介入，律师越早介入，越能有效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。
3. 如实陈述案件事实：无论是被害人还是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，都应如实向律师陈述案件事实，不得隐瞒或虚构。律师会根据事实情况制定针对性的辩护策略。
4. 积极配合调查取证：在刑事诉讼过程中，当事人应当积极配合律师和司法机关的调查取证工作，包括提供证据、出庭作证等。但要注意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陈述，避免因陈述不当导致不利后果。
5. 主动退赃退赔、争取谅解：对于确实存在虚假诉讼行为的当事人，应当主动退赃退赔、争取被害人谅解，这是争取从轻处罚的重要情节。同时，应当深刻反思违法行为，避免再次触犯法律。

结论与建议

虚假诉讼罪作为妨害司法罪类的重要罪名，在维护司法秩序和保护公民合法权益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。司法实践中，应当严格把握虚假诉讼罪的构成要件，准确区分罪与非罪、此罪与彼罪的界限，避免打击面过大或放纵犯罪。对于涉嫌虚假诉讼罪的当事人，应当及时聘请专业刑事辩护律师，从事实认定、法律适用、证据分析等多个维度寻找辩护突破口，依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。

作为刑事辩护律师，我们既要为涉嫌虚假诉讼罪的当事人提供专业的辩护服务，也要通过普法宣传引导公民依法行使诉讼权利，共同维护司法秩序和法治尊严。建议当事人在涉及诉讼活动时，务必依法依规进行，切勿心存侥幸、铤而走险，否则将面临严重的法律后果。